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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勇军的博客

清华大学经管学院商法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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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研究领域:知识产权法、公司法、合同法及其法院司法判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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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规范和商业决策  

2009-12-07 14:55:3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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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规范和商业决策

 

    1、法律规范与伦理规范

 

(1)法律规范  航行于海上的豪华游轮,由游轮船长管理并驾驶。如果游轮罹难,船长可以决定弃船。此等弃船决定乃商业决策。中国海商法第38条第2款规定:“弃船时,船长必须采取一切措施,首先组织旅客安全离船,然后安排船员离船,船长应当最后离船。在离船前,船长应当指挥船员尽力抢救航海日志、机舱日志、油类记录簿、无线电台日志、本航次使用过的海图和文件,以及贵重物品、邮件和现金。”特别是,针对决策离船的游轮船长,中国海商法第38条第2款明确要求,游轮船长应该最后离船。从逻辑的角度看,这是最低的伦理要求。更高的要求,比如,像三国演义里面的军令状,船在人在,船亡人亡。

(2)伦理规范  以班级为单位授课的民办高中,相应班级由授课教师指挥看护。如果突发地震,自得由授课教师指挥撤离;授课教师是否得最后离开教室?中国法律没有此类要求,如果有,此乃法律要求;没有法律要求,是不是就不存在行为规范了?有,至少还有一种伦理要求。只不过,有的人主张的伦理要求类似于,船在人在,船亡人亡;有的人主张的伦理要求,在救自己的孩子之前,先救别人的孩子;有的人主张的伦理要求,只要合适,由教师裁决定夺。

(3)两者异同  中国海商法第38条第2款,是明确针对罹难游轮船长的行为规范;如有违背,则是裁判罹难游轮船长法律责任之行为标准;上述伦理要求,同样是一种行为规范,是以道义责任为后盾的行为标准;从逻辑的角度看,如果涉及同一件事件,可以这样笼统一点说,法律要求是最低的伦理要求。因为法律得一体遵守,而更高的伦理要求的确存在。这是两者相同的地方。其不同之处在于:第一,法律要求,四海唯一;伦理要求,四海不一。第二,法律要求,其后盾是法律责任;伦理要求,最多也就是,外在的社会评价和内在的自我反省。

 

2、伦理规范和商业决策

 

2005年公司法第5条第1款规定:“公司从事经营活动……必须遵守社会公德、商业道德……承担社会责任。”即公司做出的商业决策,应符合相应的伦理规范。此等要求如何落到实处呢?合理的保证制度是内部控制或者风险管理。

2008年5月22日,企业内部控制基本规范[1]颁布;自2009年7月1日起在上市公司范围内施行,意在加强内部控制,提高风险防范能力;执行企业内部控制基本规范的上市公司,应自我评价内部控制的有效性,披露年度自我评价报告,并可聘请具有证券期货业务资格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内部控制的有效性。企业内部控制基本规范,鼓励非上市的大中型企业自愿执行。此前,上海证券交易所和深圳证券交易所先后颁行上市公司内部控制指引;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颁行中央企业全面风险管理指引。[2]企业内部控制基本规范第3条规定:“内部控制,是由企业董事会、监事会、经理层和全体员工实施的、旨在实现控制目标的过程。”“内部控制的目标是合理保证企业经营管理……合规……”此即商业决策符合规范之合理保证。

像法律规范一样,伦理规范是商业决策的一个考虑因素;也像法律规范一样,伦理规范由内部控制或者风险管理制度合理保证。比如,三聚氰胺污染配方奶粉事宜,经由石家庄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内部途径报告至董事会,石家庄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面临是否召回污染配方奶粉的伦理选择。董事会该如何决定?如果石家庄市政府建议悄悄撤架,董事会又该如何决定?如果石家庄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和石家庄市政府只行悄悄撤架,石家庄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外方委派的董事,该如何应对?

 

3、伦理规范和伦理学

 

研究伦理规范的伦理学,可以区别为三:

其一,作为商业决策的考虑因素之一,伦理规范,是如何融入商业决策的?比如,在商业决策做出前,可供决策者选择的伦理选择为何?该如何选择?在商业决策做出后,如何做出伦理评价?如何评估合规之保证措施?乃至于为何要有这样的伦理规范?伦理规范要解决什么问题?是否已经完美地解决了?回答上述问题的学问,叫做规范伦理学。

其二,作为规范伦理学研究对象的伦理规范“游轮船长应该最后离船”,提到“应该”,“应该”应该如何理解?如果游轮船长做到了,则其行为是“善”的;“善”应该如何理解?如果“善”是一种正“价值”,则“价值”又应该如何理解?发出上述追问的学问,叫做元伦理学。

其三,如果游轮船长是新上任的船长,有何办法可将上述伦理规范内化为新船长的品德?如果游轮船长并未遵循上述伦理规范,一方面,得面临内在的反省和自责;另一方面,得面临外在的谴责和评判。前者为良心,后者为名誉。以诸如良心、名誉和品德之类问题为研究对象的学问,为美德伦理学。

伦理学包括元伦理学、规范伦理学和美德伦理学三支,规范伦理学为其主流。从此而言,没有所谓商业领域的特别伦理学之说,因为只有伦理规范而没有所谓商业伦理规范。

 

4、伦理规范和伦理评价

 

(1)吉普车案  1996年9月13日凌晨,福建省莆田市交通局车辆购置附加费征收管理办公室(莆田车购办)的林志圻先生,乘坐本单位司机刘文彬驾驶的三菱公司生产的日本三菱越野吉普车(吉普车)前往福州市。当日,林志圻先生坐驾驶副座;林志圻先生的兄长林志仁先生,坐后座。7:02左右,吉普车以90-100公里的时速通过福厦公路没边村路段时,林志圻先生面前的挡风玻璃(前挡风玻璃)突然爆破,造成口杯大小的一个洞。林志圻先生当即昏迷。后吉普车停靠路边,刘文彬和林志仁先生从车上抬下林志圻先生,雇一辆车,将其送往福建省武警总医院抢救。因抢救无效,8时整死亡。

三菱公司得知事故消息后,派员至福州市。取得车主莆田车购办的同意后,指令由其设在福州市的迅达汽车修理有限公司,拆卸前挡风玻璃并封存。证明吉普车是否存在缺陷的惟一物证,即前挡风玻璃,当时由莆田车购办和三菱公司共同封存。莆田车购办,曾数次要求提交国家质检中心鉴定。三菱公司承诺,但擅自将前挡风玻璃运往日本,而且未经莆田车购办许可;事后虽然运回中国并交由国家质检中心鉴定,但三菱公司无法证明,运回的是原物,且是时的玻璃已破碎得无法检验。[3]

(2)伦理评价  首先,证明吉普车是否存在缺陷的惟一物证是前挡风玻璃;取得车主莆田车购办的同意后,三菱公司,指令由其设在福州市的迅达汽车修理有限公司,拆卸前挡风玻璃并封存;此等处理符合“公平对待客户”之伦理要求。事后,三菱公司利用控制玻璃之机,毁灭证据,此等处理不符“公平对待客户”之伦理要求。三菱公司之所以封存玻璃,意在日后的毁灭证据。从此观察,三菱公司与客户协议封存玻璃,就其本身,符合“公平对待客户”之伦理要求;三菱公司与客户协议封存玻璃,为毁灭证据之手段,并不符合“公平对待客户”之伦理要求。此乃目的和手段说。

其次,三菱公司利用控制玻璃之机,毁灭证据:第一,对方可以借助司法发现的可能性很小,有利于三菱公司;第二,对方可以借助司法做出不利裁判的可能性很小,有利于三菱公司;第三,从中国司法实情来看,即使败诉,赔偿金也是合理地低,有利于三菱公司;第四,可以避免不利司法裁判招致的车辆召回,有利于三菱公司;故三菱公司行为符合“专门利己”的伦理规范。三菱公司利用控制玻璃之机,毁灭证据,虽能避免上述不利情形,但是:第一,如果此案进入司法程序,三菱公司上述想法,可以为他人合理知悉,三菱公司形象尽皆丧失;第二,如果因为玻璃缺陷,需要召回车辆,但没有召回却贻害他人,罪莫大也;第三,就是上述不利情形,可以由三菱公司与客户私下协商消除,既满足客户的需求,又能维护三菱公司形象。权衡利害,三菱公司行为不符合“尽力为大多数人利益”的伦理规范。此乃目的论或者结果论中的利己主义和功利主义。

再次,三菱公司利用控制玻璃之机毁灭证据,不论是专门有利于三菱公司也好,还是有利于大多数人利益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符合“公平对待客户”之伦理要求;像“公平对待客户”之类程序正义,是最重要的价值,如果符合,则为符合伦理规范的;如果不符合,则为违反伦理规范的。哪怕是,如果莆田车购办胜诉,三菱公司得召回车辆;如果三菱公司召回,三菱公司得破产;如果三菱公司破产,成千上万员工得面临失业危险;如果三菱公司利用控制玻璃之机毁灭证据,所有风险都消除了;故上述商业决策是为大多数人利益的;这样的结果,对判断三菱公司利用控制玻璃之机毁灭证据是否符合伦理规范不生任何影响。此乃相对于目的论或者结果论的义务论。

复次,仅仅从逻辑的角度看,三菱公司内部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一部分人认为,三菱公司利用控制玻璃之机毁灭证据,是保护自己利益的行为,符合伦理规范;另一部分人认为,三菱公司利用控制玻璃之机毁灭证据,是掩耳盗铃的害己行为,不符合伦理规范;角度不一样,结论也不一样,没有统一一致的伦理规范;三菱公司得核实,究竟哪一种意见占上风,究竟同行采取什么方式处理同类问题,同样的问题在印度是如何处理的等等,借此得出一个大致的公约数;三菱公司执行上述公约数,则为符合伦理规范的。此乃相对主义。

最后,人各有美德;人的美德是在社会生活中自然养成的;对于富有美德的人来说,不仅他或者她接受的伦理规范要求他或者她如何行为,而且他或者她富有的美德要求他或者她如何行为。如果三菱公司养成慎独的美德,三菱公司就不会利用控制玻璃之机毁灭证据;甚至三菱公司不会将玻璃私下运回日本。这是慎独美德要求的。此乃相对于奉行演绎法的义务论或者目的论的奉行归纳法的美德伦理学。

 

5、伦理规范和厉害关系

 

上述三聚氰胺污染事件中,三聚氰胺污染配方奶粉事宜,经由石家庄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内部途径报告至董事会,石家庄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面临是否召回污染配方奶粉的伦理选择。董事会应该决议召回。如果石家庄市政府建议悄悄撤架,董事会得面临是否接受建议的伦理选择。不管接受建议还是不接受建议,也不管这一种伦理规范还是那一种伦理规范,石家庄市政府的利害关系究竟是什么?从政府角度看,悄悄撤架之建议是否真正合理满足石家庄市政府的利害关系?如果石家庄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接受,而将来暴露,则结果是市长撤职;如果不接受,石家庄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主动出面承接一切责任,则结果最多是市长引咎辞职。孰重孰轻?悄悄撤架之建议是否真正合理满足石家庄市政府的利害关系?

切切不可遗忘,不是为伦理规范而伦理规范,伦理规范是处理利害关系的。因为种种原因,伦理规范可能满足原本打算处理的利害关系;也可能并未满足原本打算处理的利害关系。

6、商业伦理课程

 

    商业伦理课程,针对具体案件的具体行为,并不裁判是否符合伦理规范;针对具体伦理规范,并不倡导其一或者否定另一;针对具体学员,并不能使其变得更加符合伦理规范或者背离伦理规范。商业伦理课程,使学员时时面对伦理困境,时时审视判断并践行,合理考量商业决策中伦理规范这一个要素。

 

[1]财政部财会[2008]7号。

[2]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资发改革[2006]108号。

[3]本案改写自陈梅金、林德鑫诉日本三菱汽车工业株式会社损害赔偿纠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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